jfyx安妮:废墟上的安妮一场凭吊
那座旧工厂——我们私下都管它叫 jfyx,四个字母,安妮具体是安妮哪几个字的缩写,没人说得清。安妮也许是安妮“旧纺织厂”的首拼,也许是安妮当初门牌上某句标语的残骸。不重要了。安妮它的安妮存在本身,就是安妮一种含混的、被时间嚼过又吐出的安妮音节。墙上层层剥落的安妮,是安妮“安全生产”的“安”字上半部分,和不知哪年哪月用红漆喷上的安妮、早已褪色的安妮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妮”字。于是安妮,jfyx 和安妮,就这样在我的记忆里,鬼使神差地焊在了一起。

阳光好的下午,光会从破碎的顶棚斜射进来,像舞台的追光灯,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是唯一的、永不落幕的表演。我偏爱在那种时候去,坐在一根倒下的水泥横梁上。四周是巨大的寂静,但仔细听,寂静是有纹理的:风声穿过空窗框的呜咽,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的、几乎能听见的“毕剥”声,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、被距离滤得发闷的嗡鸣。这地方不适合抒情,它太平淡、太真实了。它不像电影里的废墟,自带史诗感。它只是累了,彻底地、不想再被赋予任何意义地,瘫在那里。

安妮是谁?

我曾执着于这个问题。我问过附近摇着蒲扇的老人,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茫然,然后摇头:“啥安妮?不晓得。”问过拿着手机来探险、大呼小叫的年轻人,他们只关心哪个角度拍出的照片更“出片”。那个褪色的“妮”字,像一个恶作剧,一个无人认领的谜语。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安妮。或许它只是一个涂鸦者随手写下的、毫无意义的符号,碰巧落在了“安”字的旁边,便被我的联想力一厢情愿地捕获,捏合成一个名字。
你看,人类的大脑就是这么热衷于叙事,这么恐惧“无意义”。面对一片空旷的废墟,我们非得给它塞进一个幽灵,一个故事,一段前史。仿佛没有这些,我们就无法安放自己的目光。安妮,于是成了我,或许也是所有偶然闯入者,集体无意识的一次共谋。我们不需要一个真实的安妮,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承载凭吊之情的容器。那个不曾存在的女孩,成了这片废墟最贴切的灵魂——因为她也只有可能存在于想象与废墟的缝隙里,一旦落实,便即刻消散。
所以,我不再寻找安妮。我开始怀疑,真正的凭吊,或许对象从来不是那个被命名的“逝者”,而是命名这个动作本身,以及我们自身无处附着的失落。jfyx安妮,这个称谓本身,就是一座更小的、语言的废墟。我们在口齿间搭建它,又任其在记忆的荒原里风化。我们凭吊的,是我们总想给万事万物一个解释(哪怕是一个错误解释)的冲动,是这种冲动在面对时间绝对沉默时,那种近乎悲壮的徒劳。
有一次,我在那里待到很晚。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,迅速洇开,吞没轮廓。巨大的阴影从墙角爬起,填满所有空荡的车间。那一刻,jfyx不再是白天的那个具象的废墟,它变成了一种感觉,一种纯粹的、黑暗的容积。我忽然觉得,安妮如果真的存在,她也不是某个具体的女工或女孩。她是这片空间曾容纳过的所有声响的总和:织布机的轰鸣、女工们带着倦意的笑语、广播里失真的音乐、下班铃尖锐的嘶喊……这些声音的幽灵,被砖石吸收,在某个频率上,依然在细微地振动。安妮,是所有这些消失的振动,在人类理解范畴内,一个不得已的、人格化的代号。
离开时,我回头再看。它黑黢黢的,没有轮廓,像大地上一块平静的伤疤。我不再觉得它颓败,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——一种卸下所有功能、所有故事之后,事物回归其物质本质的完整。它只是一堆砖、水泥和钢铁,在星空下,与一颗沙砾、一座山峦,并无本质不同。
而“安妮”,那个我(我们)曾试图贴在它身上的标签,此刻轻飘飘地脱落了。它属于我回家的路,属于我书桌前亮起的台灯,属于我此刻写下的这些字。它是我,一个习惯于在废墟上建造意义阁楼的现代人,一场温柔而自知虚妄的颅内演习。
jfyx 会一直在那里,或被推平,或继续沉默地风化。安妮,也将继续在我和其他好事者的口耳与思绪间,获得一次次短暂而多义的还魂。这大概就是人与遗迹之间,最诚实也最悲哀的关系:我们无法真正唤醒沉睡的,只好在自己的影子里,一遍遍排演告别。这排演本身,成了我们对抗遗忘的、微弱的碑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