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葵视频:或一场温柔而无情的秋葵视频溺毙
雨下得黏糊糊的下午,我缩在沙发里。秋葵视频手机屏幕的秋葵视频光,明明灭灭,秋葵视频映着一张我自己都快认不出的秋葵视频倦脸。拇指无意识地、秋葵视频近乎机械地向上滑动——一个猫从冰箱顶失足掉下的秋葵视频瞬间,一段三十秒教你折叠T恤的秋葵视频“生活智慧”,一张加了夸张滤镜的秋葵视频、油亮碧绿的秋葵视频秋葵炒蛋图片,配文“男人的秋葵视频加油站”。

最后一个画面让我手指停顿了几秒。秋葵视频不是秋葵视频因为想吃,而是秋葵视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。我,秋葵视频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呼吸、会思考的复杂生命体,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,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消费着这些与我真实生活几乎无关的、零碎的、被精心裁剪过的瞬间。而这些瞬间的总和,被笼统地塞进一个我甚至不记得何时下载的、名叫“秋葵视频”的APP里。这名字本身就有种奇特的讽刺感:秋葵,黏滑,多籽,营养争议颇大,像极了这些内容给我的感觉——顺滑地通过食道,却留下一层难以言喻的、需要反复吞咽才能清理干净的附着感。

我放下手机,那滑腻感仿佛从指尖蔓延到了心里。

我得承认,最初我是带着某种轻蔑和优越感看待这些“短平快”的。我曾坚信,人类的精神食粮应是厚重的书本、深刻的电影、需要耐心编织的复杂叙事。可不知从何时起,我的“书架”旁,悄悄开凿了一条永不干涸的、闪烁着廉价宝石光泽的溪流。它太方便了,太懂得投其所好了。算法像个沉默而殷勤的仆人,默不作声地观察我每一次超过三秒的停留,然后不动声色地,将我的世界越缩越小,最终围成一个舒适的、回音缭绕的茧房。
最可怕的或许不是内容的浅薄——很多科普和人文内容其实做得相当用心——而是它对时间感知的彻底摧毁,以及对“无聊”的绝对驱逐。我们这一代人,似乎已经患上了“无聊恐惧症”。排队、等车、甚至工作会议的间隙,都必须用十几秒的刺激来填满。那种允许思绪漫无目的飘荡、与自己静静相处的“空白格”时间,成了奢侈品。秋葵视频们,以及它们的同类,成了最唾手可得的填充物。它们让你感觉永远“有事在做”,却也让真正的思考无处落脚。就像用五彩糖豆填满胃袋,饱腹感是虚幻的,营养的匮乏却是真实的。
这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记》里的那个主人公,他说,有时人会仅仅因为“无聊”,而去故意做一件对自己明显有害的、愚蠢的事,只为感受到自己“活着”的意志。如今,我们不再需要去做那些激烈而有害的蠢事,我们只需滑动屏幕,无穷尽的、温和的、无害的刺激便会涌来,安抚我们每一丝潜在的“无聊”焦虑,也悄然麻痹了我们“活着”的、更具创造性的那部分意志。
前几天和朋友聊天,他提到一个现象,我觉得精准得可怕。他说,我们现在获取信息的模式,已经从“狩猎采集”变成了“定点投喂”。前者需要主动性、辨别力和一点运气;后者则让你舒服地张嘴即可。长此以往,我们用于“狩猎”的肌肉——好奇心、专注力、延迟满足的能力、在庞杂信息中梳理脉络的耐心——会不会不可避免地萎缩?当我们习惯了一切都被咀嚼、切碎、调味好递到嘴边,我们是否还愿意,或者说,还有能力,去面对一整只需要自己动手处理、可能并不那么美味的“思想全羊”?
当然,我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卢德主义者。我清楚地知道,工具无罪,问题在于我们与工具的关系。秋葵视频里,有记录平凡人高光时刻的真诚感动,有传播知识的生动尝试,甚至有让人捧腹的纯粹快乐。问题或许不在于我们看了什么,而在于我们“如何”看,以及我们“剩下”了什么。
于是,那个雨天的下午,我做了一个小小的、近乎仪式性的反抗。我没有卸载它——那太决绝,也显得虚伪。我只是关掉了所有的消息推送,并且,在下次无意识地点开它之前,强迫自己先问一个问题:“此刻,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?”
是放松?也许我可以站起来倒杯水,看看窗外的雨。是知识?或许我该打开一本相关的书,或者找一个长一些的纪录片。是联结?那我该给想念的人发条信息,或者干脆打个电话。
很多时候,我只是需要“停下”。需要允许那黏滑的、无所事事的空白感包裹我一会儿。就像处理一根真实的秋葵,你总得忍受它切开时那粘稠的汁液,才能品尝到它内里清爽的籽粒,或是选择将它彻底弃置。关键在于,你得有“选择”的意识,而不是被那无形的黏液裹挟着,一路滑向预设好的、永无止境的下一屏。
秋葵视频,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,成了这个时代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。它照见的,是我们共同面临的、关于注意力、时间与自我主宰的微小战争。战争不在别处,就在每一次拇指抬起与落下的间隙,在我们与那片刺眼而温柔的光芒对视的瞬间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我拿起那个沉寂的手机,屏幕漆黑,像一块安静的鹅卵石。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有意义,但至少,在那一刻,我重新感受到了我那可能正在萎缩的、选择“不看”的自由。那感觉,有点像从一场漫长而温吞的水下梦境里,终于挣扎着,探出头来,吸到的第一口真实而微凉的空气。尽管,我知道,下一次溺水的邀请,或许就在几分钟后。
但,那几分钟,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。这大概就是现代人所能争夺的,最微小也最珍贵的胜利了。
